一幅曾被江青評點的「知青畫」
---關鑒畫作《革命代代如潮湧》 沉浮記/ 邵幹
去年,一位香港畫商在長春足足守候了一周時間。他在守候一個人,就是吉林省政協書畫院副院長、吉林省文史館館員、國家一級美術師關鑒;其實他在守候的是一幅畫──一幅曾經被江青「評點」過的畫,是關鑒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反映「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畫作:《革命代代如潮湧》。
一九七五年九月的一天,關鑒突然接到北京一個神秘的電話:「立即來中國美術館修改你的畫作,不許耽擱!」關鑒問為什麼要改?對方只說:「首長有重要指示」再就不許問了。
關鑒不敢耽擱,於當天晚上九時即乘上趕赴北京的火車。一路上他忐忑不安,滿心狐疑,極力猜測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為在那個階級鬥爭「天天講」的歲月,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難道那幅畫出了什麼問題?」關鑒的思緒一下子在自己的畫作凝結了。
就在頭幾個月,為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的「偉大勝利」,文化部、中國美術家協會決定舉辦「慶祝建國二十六周年美術作品展」,要求各省選送體現「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上乘作品。關鑒畫了一幅反映知識青年響應毛澤東號召踴躍上山下鄉為內容的巨幅大作(畫長三百七十公分,寬一百三十公分)。作品主題突出,畫面宏大,基調歡快。畫面上知識青年胸戴大紅花,揹著行李卷,神采飛揚,栩栩如生;貧下中農敲鑼打鼓、打著橫幅標語,歡聲笑語,再配上滿地豐收在望的金色穀穗,整幅畫顯得熱烈飽滿,激情似火。
關鑒在火車上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過濾畫作的每個細節,從政治上、藝術上、人物上查找。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一夜幾乎沒怎麼合眼,也沒找到問題出在哪裡……
第二天一早,到了中國美術館,文化部美展辦負責人早已等在那裡,見了關鑒便說:「哎呀,你可來了!快把我們急死了!」關鑒忙問怎麼回事?負責人告訴他:你的畫不錯,得到了中央首長的肯定。但要修改,要把穀子地裡的野花和雜草統統除掉。年輕的關鑒不知天高地厚地問了一句:「誰讓這麼改的呀?」負責人沉吟半天嚴肅地說:這個問題你不必知道。總之,你就按首長的指示改吧。
關鑒這下才醒悟到「首長」的來頭不小,他只好拿出筆按「首長」要求修改……
後來,知情者透露:這位首長不是別人,就是當時朝思暮想要當女皇的江青。她在畫展預展時來到展廳,匆匆轉了一圈,站在關鑒的畫前「定」住了。一邊品評著巨畫,一邊沉吟著:好,好啊!只是……大寨田裡怎麼能長雜草和野花呢?江青一句話,文化部頭頭當即表示:把這幅畫撤下來!江青倒寬容地說:不必了,立場和思想還是站在毛主席路線上的,主流是好的。就讓畫家改一下吧。
展出時,關鑒的畫《革命代代如潮湧》陳列在展廳數百幅作品中的「頭題」,整個展會最顯眼的位置。
江青評點《革命代代如潮湧》消息不脛而走,關鑒還在修改畫作時,他就被一幫記者包圍了,媒體希望全國人民都能看到「首長」評點過的這幅好作品。隨後,《人民日報》、《解放日報》、《中國文學》等首都各大報刊相繼刊發了這幅畫作,《四川日報》、《天津時報》、《吉林日報》等省市報紙緊隨而發,北京、天津、上海三大美術出版社不甘落後,均在其美術雜誌上刊登插頁或連幅插頁,一時間翻印的單張印刷品鋪天蓋地,印數超過三千萬張,作為「工農兵」形象選的印刷品更是不計其數。
中國政治現實的一個急轉彎,把顛倒的歷史顛倒了過來,可有時也會把不該顛倒的給顛倒了。《革命代代如潮湧》本來是那個特殊年代少而又少的特殊藝術作品,作為中國美術館的收藏是當之無愧的。然而,人們在清理極左思潮,清理造反派、消除「文革」產物時,中國美術館把《革命代代如潮湧》「清理」了。潑髒水時把孩子也潑掉了……
關鑒接到被「清理」回來的畫作,又陷入了百思不得其解。同樣一幅畫作,遭到如此大起大落的境況,這究竟是為什麼?
只要是歷史,就不會被遺忘。二十年以後,當人們的理智漸漸回復,當時間老人磨平了那些人為的溝溝壑壑,當中國漸入和平盛世的大門時,人們開始回眸那丟失了的印跡。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收集「文革」名畫,成了一股熱潮。人們的追尋目光從劉春華的《毛主席去安源》,開始轉向當年在美術館正廳顯赫展出並被江青評點過的關鑒的《革命代代如潮湧》,一九九○年五月,遼寧一位畫商以一萬五千元收購了作者當年為參加四川、吉林美展而畫的《革命代代如潮湧》,那只是一幅複製品。
當年一具政治巨腕把《革命代代如潮湧》推向政治顛峰,如今又一隻無形的手──市場經濟把這幅畫推向經濟的高峰。《東北之富》雜誌社二○○二年第十一期刊出題為《〈革命代代如潮湧〉,二十五萬行不行》的文章,高度評價《革命代代如潮湧》的收藏意義。中國收藏界的權威雜誌《收藏》二○○五年第七期載文稱:「一些文革色彩極濃的原稿年畫往往數萬元數十萬元都很難買到,有價無市的現象時有發生。例如吉林畫家關鑒當年創作參展的年畫《革命代代如潮湧》,幾經沉浮,如今收藏價值僅次於劉春華的《毛主席去安源》。許多人都把這幅畫作為文革文物,一些畫商及收藏家每每出百萬巨資上門收購……」
面對這隻無形的手,老畫家關鑒的心很平靜,他說:「這幅畫是特殊年代的特殊作品,留在世上也算歷史留下的一份紀念吧。」
本文轉載自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