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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월 29일 叔叔走了四十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中国大陆曾经爆发了一场令整个世界为之震惊的运动,即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场人为挑起的动乱如同烈火,来势凶猛,不仅焚毁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化遗产,就连人类公认的准则、文明、道德、人性也统统被摧毁,被扭曲,难以统计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生命被无端残害。四十年过去了,这场运动如同恶梦一般,经历过它的人,心中无不留下永久的颤慄与伤痕,至今难以磨灭。
提到文革,我就会想起含冤辞世的叔叔。至今,他走了整整四十年。
叔叔一九二八年出生在陕西省临潼县雨金镇,在家里三兄弟中他最小,排行老三。爷爷是当地的镇长,出名的老好人。抗战期间,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凡是路过镇上的抗日队伍和人员他都会鼎力相助。爷爷亲口对我讲过,当年李先念(前国家主席)去延安骑的马就是爷爷从家里牵出来,亲手交给他的。一九四四年,国民政府、蒋委员长发出 ‘十万青年十万兵’ 的号召,爷爷深明大义,把正在读书,年仅十六岁的叔叔送上抗日的战场。
也是命运捉弄人,血气方刚的叔叔随青年军开赴云南,还没有和日本军打过照面,战争结束了。日本投降后,国共和谈破裂,剑抜驽张。一九四六年,叔叔所在的部队被空运到东北,内战开始了,那年他才十八岁。后来,叔叔对我父亲讲,那时不懂什么政冶,也不知道为什么日本鬼子完蛋了,中国人自己还要打仗,只知道做为军人就是服从命令。可那场战争的残酷令他今世难忘,眼前总浮现出漫山遍野,死人成堆,千村万户,一片废墟的惨景。叔叔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血迹,踉踉跄跄地去寻找打散的部队。最后,他们的军队被围困在长春城里几个月,正值冬季,饥寒交迫,死人无数。守城的郑洞国将军迫于无奈,宣布起义,部队随之被改编,少尉军衔的叔叔被分配到抚顺煤矿当了一名矿警。
一九五零年倝战爆发,叔叔满腔热血,又一次响应政府的号召,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雄纠纠,气昂昂地开赴朝鲜战场。在空前惨烈的上甘岭战役中,叔叔做战英勇,九死一生,荣立个人三等功,受到上级嘉奖。一九五三年,被部队领导特别保送回国,到北京坦克兵学校学习深造。记得我父母还带我专程去京郊长辛店部队驻地看望叔叔,那时的叔叔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次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叔叔。
谁知,才一年多,叔叔被突然通知提前退役,据说还是为了照顾他,才没有回农村老家,分配在西安市电车公司当了一名机修工。离京前,叔叔私下里对我父亲讲出真实原因,主要是国民党军队那段历史和富农成份的家庭出身,使他失去了被培养晋升的机会。好在叔叔这个人向来随遇而安,並无过份计较,本本分分地干起了机修。由于叔叔工作兢兢业业,不时受到领导表扬,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叔叔成了家,嬸嬸是一位小学教师,堂弟在一九五八年出世,顺应时代潮流,取名跃进。那时叔叔给我父亲来信讲,这辈子一家人平平安全,日子过得去,也就心滿意足了。
谁能料道,那场突如其来的文化革命,倾刻间破碎了多少人的小康之梦,更给多少家庭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一九六六年八月,我做为一名涉世未深的中学生,在京城一片‘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的喊杀声中,蹬上了‘革命串联’的征途。一路经过包头、兰州到达西安。沿途五花八门的‘革命暴力’己经使我领略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句毛泽东的名言。尤其是在开往兰州的列车上,亲眼目睹的那一幕惨剧,至今心悸不已。我清楚地记得在火车上,身着军装,挥舞皮带的红卫兵,一帮一伙,挨个车厢,逐人质问:是什么出身。遇到出身非红五类(工、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烈士)以及被押解回乡的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的旅客,轻则骂一声、抽一皮带;重则拉出来暴打,剃阴阳头,挂上牌子,游车厢示众。说来也巧,我刚从位于车厢尾部的卫生间出来,迎面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红卫兵押着一位血流面满,衣衫撕烂的中年男人,那人也就三四十岁,胸前吊挂的纸牌用黑笔写着‘逃亡地主’四个扭曲的大字。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浑身猛烈地哆嗦着。原来,后面有几条带铜头的宽皮带,在叫骂声中不停地抽打在他头上,身上。那时,列车正在咣当咣当地穿越黄河大铁桥,只见那人在走过两节车厢的连结处时,抬起头,回首张望了一下,正与我的目光相对,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冷不防,他纵身跳了下去。当时,这帮惊呆了的红卫兵先是一楞,接着奋臂向桥下高呼:地主分子不投降,就让他灭亡。难以想象,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逝了,而这群才十几岁的孩子,在他们的心目中竟没有一丝怜悯,只是充满仇恨。这就是那个时代造就出来的‘革命’青年,他们以疯狂的行为推波助澜,使这股迫害风潮迅速向全国漫延。
八月的西安,正是‘红色恐怖万岁’的高潮时期,当地的红卫兵组织《红色恐怖战斗队》借革命造反的名义,在城里城外大肆打、砸、抢、抄、抓,千年古都被毁容,无辜百姓被打死打伤,不计其数。最骇人听闻的是,街头墙壁上竟出现用人的鲜血涮出大标语:红色恐怖万岁!除了穷凶极恶的暴徒,路人见此无不胆战心惊。尤其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或本人有这样那样‘历史问题’的人,随时随地,有可能祸从天降。
那时街上,一片啸刹,除了四处横行的红卫兵和他们组织的带高音喇叭的车队在喧嚣,很少有路人行走。我不知深浅,一路摸摸撞撞来到电车公司。一进厂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没有丝毫生产的迹象,到处是白花花的大字报和一些行色匆匆、左臂带红色袖章的人们。我小心翼翼地向一位看来面目和善的门房老大爷打听叔叔,他上下打量我半天,听出我是外地口音,这才低声告诉我,运动开始,叔叔做为‘历史反革命’被批斗了几次,还好没有赶上打人风潮,就被遗送回临潼老家了。说罢,老人还好心地嘱咐我赶快走,别再多打听了。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悄悄地离去。
那年底,老家传来了叔叔的噩耗,他悬梁自尽了。很久以后,堂弟来北京,才道出了叔叔去世的真相。原来,叔叔在电车公司工作勤力,又肯助人,上下人缘都不错,运动开始只是被批斗,确实没有挨打。怎知回到家乡却遭了大罪。按说叔叔少小离家,与乡亲们无从结怨,可倒霉就倒在他身在西安。那时在农村,许多贫下中农子弟虽说在解放后翻身做了‘主人’,可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过着时饥时饱的贫困生活。在他们眼里,叔叔出身富农,又是‘国民党残渣余孽’却能在大城市里‘享受’,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这回赶上文革,叔叔被遣送回来,这帮眼红已久的农村造反派可算有了泄愤的机会。打回乡的那天起,叔叔就开始遭拳打脚踢,门牙被打掉了三颗,大会小会批斗,各种酷刑折磨,非要他承认反共产党,反社会主义,是个死心塌地的国民党反动分子。叔叔脾气耿直,认死理,在暴打之后仍不改口,咬定自己加入国民党军队是为了抗日,参加志愿军是保卫新中国,而且还有军功在身。他还特别强调自已是从中国人民解放军退役,是革命军人,绝没有任何反动言行。叔叔的强硬激怒了这伙丧失人性的暴徒。接下来几个月,他们无数次地把几十斤重的磨盘用麻绳吊在叔叔的脖子上,令他低头,叔叔每次都是咬紧牙关,坚挺着。终于有一天,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的叔叔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麻绳被沉重的磨盘拖紧,勒死了叔叔。这帮禽兽见人断了气,慌忙把磨盘摘下,将麻绳一端挂到房梁上,对外谎称叔叔是畏罪自杀了。
文革以后,虽说叔叔也象那年代无数被迫害至死的人一样,被草草地平反,可又有什么用呢?人是不可以死而复生的。而那个时代的凶手却很少有人受到法律的制裁。四十年过去了,那个时代逐渐被人们所淡忘。偶而听到有人轻描淡写地扯上一句,那是个扭曲的时代嘛!似乎这样就可以无须有人对那个时代的种种暴行负责,可以不必再追诉造成这场旷世浩劫的起因和它的元凶了。然而,对丧失亲人的千千万万个家庭来说,这才是一种永远的伤痛。
至今,我还记得堂弟含着眼泪,悲愤地说,叔叔临终前几天,总是睁大眼晴,望着星空,喃喃自语:天哪!就算是我给国民党干了四年,可也是出生入死、勤勤恳恳地给共产党干了十八年呀!到这会儿,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呢?! 叔叔去世那年,他才三十八岁。 ( 2006年5月1日于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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